,似乎是有所察觉,他不期然抬眸,又和小九儿的目光交错,撞在一处,他的眼眸漆黑如墨,像是无光之地,是沉郁的,浓重的,蕴悲之境,无人之界。
“乌姑娘,”女子悄声打断小九儿的神思,缓缓笑道:“稚子名唤竹生,你若是不嫌,往后可时时来寻他玩闹。”话说一半,她似乎又觉出几分羞意来,“竹生不爱说话,我这般要求你,又似是裹挟你,叫你不得不来寻他作伴了……”
小九儿的眼神从竹生身上移开,虽有些不愿,但她实在是喜欢这位说话温温柔柔,身上带着隐约香气的夫人,夫人语调柔缓温和,却像是带着钩子一般,挠得她有些心痒。更别说,这位夫人容貌秀丽,音色悦耳,若春风拂过冬土。
稀里糊涂答应了去,小九儿回到屋内,月娘子早已停了手上的细活,正擦拭着手,见她回来,神思不定,总往墙外瞟,不禁问询,小九儿也一五一十作答。
“原是来了新邻家,”月娘子伸手过来,将小九儿的碎发捋顺,又将她搂在怀里,“这世道,母子二人独自过活,总有不便之处。”
“小九儿,你若是愿意,就常常过去作伴罢。”
作伴不难,难的是如何同那位竹生交好。
小九儿每日睁眼,便拿着新得的零嘴儿去了邻家,那位夫人姓柳,她便每日叽叽喳喳地唤“柳姨”,柳姨常给她泡杯热茶,端在一旁,小九儿坐在空荡的厅内,靠着木案,晃着小短腿。
对座便是竹生,竹生依旧是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喊他叫他,他也不回,像是听不见人声似的,小九儿热脸贴冷屁股,一连贴了几日,便也怄气,不再同他说话,只和偶尔进来添茶的柳姨说几句。
竹生极爱看书,日日捧着本书坐在窗扉之侧,暖阳无了遮盖之物,直直越过白云照了下来,金光撒在他的脸侧,绒毛清晰可见,长而密的眼睫又投下扇状的阴影,微微震颤着。
小九儿看书看得乏味,想同竹生说话,又怕扰了他的清净,惹他不快,只好坐在他身侧,憋着口气,无聊地用眼神描摹着对方的眼睛鼻子唇瓣。
唇下有一点小痣,尽管神情阴郁,这点小痣又巧妙地化去了几分独属竹生的沉闷之意。
他耳上依旧缠着麻布,小九儿时常忖着,兴许就是这麻布堵了耳,于是竹生听不见她说话。
直到三日后,乌郎中出诊回来,柳姨抱着竹生默然地流着泪,一双布满了伤痕的手不住地抚着竹生的耳畔,小九儿被月娘子抱在怀中,听着里头一阵一阵的抽噎吸气声,她才缓慢而迟钝地知道——
竹生并非故意不理睬她。
竹生是真的听不见。
柳姨曾是江城望舒阁的花魁,卖艺不卖身,却意外有了身孕,阁主大发雷霆,又因某位达官贵人的身份权威,只得咬牙忍下,直到柳姨早产生下竹生。怀孕对女子身体损伤极大,柳姨也不再鲜妍年轻,为了活命,只得在阁中做些粗活生计,还着自己高昂赎金,一面又得护着竹生。
竹生自小生养在阁中,耳闻目染男女情事,又知母亲囹圄其中,不得逃离,性格阴郁,常遭打骂。直至半月前,柳姨为醉酒的客人所骚扰,他为护母,又不得反抗,被客人拿着酒瓷花瓶砸落在头上,碎在耳侧,险些小命不保。
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至今,又险些阴阳两隔,费尽心思逃离出阁,这才到了此处。桃花村偏僻,就连去邻村也相隔三日脚程。二人逃命于此,避过了官府拿人、阁中影卫追杀,才侥幸松了口气。
只是竹生耳疾拖延已久,如今寄希望于乌郎中,希冀此人医治竹生的耳疾,却得了“医治希望渺茫”的果,柳姨更觉人生苦难无限,一时绝望悲戚,难以自抑。
一连几日,小九儿如期去柳姨家中,看着柳姨通红的双眸,憔悴的面容,却挂着若无其事的笑脸,都有些郁闷不安。
月娘子也感慨诸多,乌郎中更是轻叹,只是命运一事实难料,只得放纵了小九儿几日不上学,令其多去柳姨家中,兴许瞧着稚子生气,能多出些生活希望来。
许是想开了,也许是不得不重振旗鼓,日子也得继续过,又如先前一般。小九儿一如既往地坐在竹生的对座,柳姨则是浅笑着为她添上一杯茶。
那日悲恸又好似是大梦一场。
竹生依旧不喜言语,他虽听不见声响,但耳疾前的几余年,他都是惯会言说的,时常因为嘴欠毒舌,宁讨一顿打,也不认一句欲加之罪。
小九儿依旧是叽叽喳喳地来,像春日幼鸟,叽叽喳喳地走,如南归候鸟。
她伴在竹生这柱清冷的绿竹侧,说着对方听不见的话,未曾有一分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