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梦回环

石灰抹到你嘴里,随后抓鸡似的抓住你的头发,脖颈贴在神像脚下,也像杀鸡似的裁开你的喉咙,你的血汇入了湖泊,成为这里的一员。

    你伸手摸摸,刀口还留在你的脖子上。不过这没有关系,钢刀只能损害□□,不能割伤灵魂。但他们接下来的举动就不是了,因为你被老女人拎着脚扔到了天师登临塔下面,她用毛笔蘸了蘸地上的血,涂到天师登临塔上那尊神像的嘴唇上,随后指着地上的血迹道:“这形状,是红玉生花,吉兆!”

    呕——

    供桌上所有贡品的味道最终都会来到吉祥天师的口腔,雪白瓷碗里的小湖也在他口中升起铁锈味,所以每一次他讲到这里都会因为记忆中的那股味道而干呕。

    他在雨中恳求:“你接着说,接着说完。”

    河边的小孩听完,没有对自己的遭遇产生更多的好奇,反倒是问我:“叔叔,你怎么是一个人?”

    “嗯?”

    “外婆说有黑白无常,还有牛头马面,他们都是两个人,你怎么只有一个人来?”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人,当时吉祥天师就在小孩的身后。在她脆弱的身躯接触地面之前,吉祥天师接住了她的灵魂,不至于摔得粉碎。肉身死去的事实无法改变,但一个完整的灵魂交到我手里,才能顺着来时的路回家,五年以后,重新成为原本家庭的一员。

    这就是吉祥天师和我,能够做到的一切了。和明月庄所有人的想象不同,我们能够帮上忙的极为有限。小孩只能看见我一个,也是因为吉祥天师在共生的仪式之后,成为了只属于明月庄一地的神明,出了这个范围,就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我说:“因为我既不是黑白无常,也不是牛头马面,燃灯星君从来都是一个人的。”

    我把手中的铃铛放到空中,它倒转成为浓雾中的一盏灯,“跟紧了,要是走丢,我也找不回你。”

    她不再说话,我们就在浓雾中一直走到一片开阔得像海一样的地方,那里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死地之门——走过去拔下钥匙就可以打开门,把钥匙还给我,穿过门,也就完成了转世投胎的旅途。

    女孩离开的时间正是傍晚,太阳在清溪河的尽头成为一个烧红的铁球在山羊坡上沉下去。

    吉祥天师迎着大雨向我走来,他问:“你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已经反复梦到了多少次吗?”

    “多少次?”

    “三万六千八百八十二次。”倾盆而下的雨水让他睁不开眼,“这就是我必须去死的原因。”

    将利弊放到天平两端称量一番后我说:“一个无药可救的明月庄不值得你豁出性命去赎罪。”

    “不是赎罪,从那个小孩被抱上供桌的那一刻开始,罪就是赎不干净的。我们只是该死。”

    “你们?”

    “你忘了吗?我们早就是血脉相连的同一体了。”

    “你的精神不太好。”我说。

    “对啊,所以在我彻底疯掉之前,让我去死吧。现在我姑且还能分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隔着雨雾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做?神要死亡,无非是丧失所有的信众,但是在明月庄这很困难。”

    他笑了笑,说道:“星君,还有一个方法的,我们可以托生为人。”

    同样的对话在我们之间也已经重复了很多遍,讲到这里我就可以确定,他又在做梦了。

    “醒醒,马上就是1987年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春生睁开眼睛,一阵女人的叫喊就从远处穿过晚霞钻进他的耳朵,令他再次想起湖泊汇聚的那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