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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滴答,滴答

眼泪。

    “李春生!”金铃儿带着慧慧赶到了,这个平日在学校医务室鲜少出门的女人呼喊着他的名字,所有装备和她本人一并奔到李春生的面前。

    “慧慧姐,春生老师要不要紧啊!”银铃儿扯着大嗓门喊道。

    “诶呀小笨蛋,你们春生老师就是操心你们操心太过了晓不晓得,你们给他省点儿心他好得可快了!你们春生老师长命百岁,怎么也得盼着他点儿好,你们这帮家伙哪天都没让他睡个安稳觉,这才病了呢。”

    慧慧这一串连珠炮话音未落,李春生就忽然朝我说:“你快带她们俩回家去。”

    这两个姑娘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局面中平复心情,慧慧再度解释道:“春生老师生了病要好好休息呢,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儿他怎么休息?你们回家去睡一觉他保管就好了,信不信我?”

    “快回去!”李春生说道。

    那天晚上我牵着金铃儿和银铃儿行走在明月庄的道路上,看到她们家中院落中央升起熊熊火光,我们远远地望去竟与更远处的天师登临塔有了一样的高度。等到我们终于走到了门口,这对双生子在家门口经历了她们人生中最残酷的一课:

    院子中央的火盆里白兔烧成了黑炭,火焰蹿得比人还要高,围观的人群抛出的硬币好似一场小雨。

    她们那个表面痴傻的弟弟小白菜趴在地上捡拾所有的硬币,他从门口捡到供桌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上桌子,掏空香炉,他将捡来的硬币放在嘴里,摞成宝塔。小白菜跳下桌子,开始捡拾火盆周围的硬币,他好像感觉不到火焰的温度,甚至开始去抓盆沿正在融化的硬币。

    小白菜忽然停下来,注意到了我们似的,他两手抓满了钱币,盯着门口的两个姐姐,忽然歪头咧嘴笑了笑,这一笑,嘴里的硬币就哗啦啦地掉出来。

    钱币落地的脆响吸引来一个还留着胎毛辫子的小男孩,他只穿着一件单衣,满头的汗,也开始学着小白菜的样子捡起地上的硬币。而小白菜指着火盆把嘴咧得更大,我知道他是想说:“那里头更多。”

    想来这男孩也听懂了,他靠近盆沿,一头扎进了火盆里。

    我站在那个燃起熊熊烈火的院门口,正对着那个扎进火盆里的小孩,清楚地感到金铃儿浑身颤栗。还没等我分辨出当下是什么情况,从脚边忽然就起了一阵雾,我低头一看,那雾气是彩色的,很浅,不易察觉,也不迷人的眼睛,它很快就弥漫到腰际,好像涨水的清溪河把我们包围。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李春生的盘算,看到了他本人身上决绝又疯狂的特质,像博物馆里展出的字画一样直观地呈现在我眼前。院子中央的那个小孩引起了人群的骚乱,小白菜站在人群的外围,我看到他对着我们露出微笑。这一笑他的嘴巴就兜不住满满当当的硬币,稀里哗啦地从他嘴里掉出来。金铃儿躲到了我的身后,她小小的喘息声在夜晚的雾气中暴露得非常明显。

    我一点儿都不擅长带孩子,当时真想指着李春生抱怨一顿,怎么把这事儿扔给了我。我向来对职责范围以外的事不太关心,无缘无故地消耗人的体力和精力。然而眼前的事让我不免感到愠怒,小潭的事还尚未解决,他又把金铃儿与银铃儿推进来,这不是一个好选择。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今夜事发突然,李春生也是临时做出的决定。

    万金花的这对双生子虽然在血缘上距离她最近,在祭祀的仪式上却距离她远得很。她和李得彩夫妻俩也对她们是否参与其中表现得漠不关心,穿插在生活中的小小仪式表面上也是稀松平常,这姐妹俩尤其是银铃儿对万金花的这些把戏早就不屑一顾,这对双生子几乎没有直接面对过这样的局面。

    现在她们已经目睹了可怕的东西,要做改变就为时已晚,我只能扮演好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引导者角色,既然李春生相信我们,我也就相信她们,我蹲下来对身边的两个姑娘说:“从后门回房间睡觉,今天晚上的事别和任何人谈起,能做到吗?”                                                银铃儿问我:“你是说春生老师的事吗?”

    我往身后瞥了一眼,“还有这个。”

    “任何人包括春生老师,慧慧姐和你吗?”

    “除非我们主动提起。”

    这时候金铃儿慢慢止住了颤抖的身子,但她的眼里仍然含着泪花。她显然比不上银铃儿胆大,却也还是尽力摆出一副姐姐的姿态,“明白了,月来师傅。我们现在就回屋,你也快点回去看看春生老师吧。”

    院子里头乱得很,小白菜也被万金花抱走了,除了我,没人注意到这姐妹俩悄悄出去又惊恐地回来。寻灵时的这场骚乱让我听到了大戏启幕的声音,明月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不会太平。雾气使皮肤都变得黏糊糊的,我得赶快回中学去。那雾浓得很,路上我拨开雾气,就像在水中跋涉的人拨开湍急的水流,清溪河漫长的河道好像丝线穿过了我的身体。

    我的心情复杂,于是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