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离别前

这些时候她病得厉害不说,膝前也颇有些冷清,孙辈之中只有朱予焕、朱友桐交替着前来照看,朱祁镇和朱祁钰都忙于课业,偶尔才有空闲前来探望,但往往课业繁忙,没什么时间承欢膝下。



    人一旦无事可做,便难免胡思乱想,更不用说张太皇太后本就心有不安。



    儿女也好、孙辈也好,竟然都凋零至此,让她怎能不“难为”自己?



    胸口情绪翻涌,张太皇太后咳嗽了几声,道:“近些时候也就只能见见你和桐桐……”



    朱予焕帮着朱祁镇解释道:“陛下政务繁忙、课业纷杂,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前来探望,但常让王公公过来问询奶奶的病情,也时常问我奶奶近况如何。”



    听她这么说,张太皇太后沉默片刻,开口问道:“王振常来?他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不帮着皇帝处理政务,打探我的病情做什么?”



    朱予焕只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像是在替朱祁镇说话:“自从被奶奶教训过后,王公公一向很是殷勤,不敢胡闹,询问奶奶的身体也是为了向陛下交差罢了。”



    张太皇太后冷笑一声,道:“陛下也就算了,王振恐怕是没安好心,难道真当我看不出他面服心不服?”



    当初张太皇太后将王振叫到面前训斥了一顿,让内阁的大臣们都亲眼看到了王振的“窘迫”,王振怎么可能不记恨张太皇太后?



    只是张太皇太后一路为朱祁镇保驾护航,又是亲近的祖孙关系,王振自然不会想不开从中作梗,也就只能心中暗暗记仇。



    如今张太皇太后身体不适,王振只怕是比谁都盼着张太皇太后死。



    朱予焕当然明白这一点,也知道张太皇太后同样也看不惯王振,“但王振此人并非没有可取之处,至少对陛下忠心耿耿。”



    提及这一点,张太皇太后只是沉默不语。



    “奶奶重视内阁大臣的阅历,重用三杨,也是不想如今的太平因为变动而被打破。”朱予焕望着张太皇太后透露出几分沧桑的眼睛,接着说道:“可这世上绝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三位杨先生的城府也极深,其下官员未尝没有勾连的可能,陛下引讲传经筵的曹鼐、马愉入内阁,无非是希望这些新人能够从三杨手中分出权力,给那些被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官员……更何况,若不是知道了这一点,勉仁先生为何要走?”



    张太皇太后听她说得如此透彻,便知道朱予焕已经猜出了朱祁镇的小心思,道:“他如此信任宦官,将来是要闯祸的。”



    朱予焕心底笑了一声,面上仍旧沉静,开导张太皇太后道:“曾爷爷、爷爷和爹爹都信重宦官,但又有哪个宦官能捅破天?无非是未曾触及到陛下的逆鳞罢了。可一旦事情做的多了,错处也只会随之增加,想要处置,自有大把大把的机会。”



    皇帝能够重用宦官,正是因为这些人为无根浮萍,只能依附皇权,朝生暮死的蜉蝣而已。



    “皇帝太年轻了……”张太皇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先帝、仁宗、太宗,哪一个不是历练多年才登上帝位的?皇帝生在锦绣堆里,不用经历那些困苦,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便好在培养了他的君王气度,不会逊色太多,但也难免让他有骄纵自满之心,总要有人压着他一些才好。”



    朱予焕听着她的话,却只是垂眸不语。



    她早有预料,今日张太皇太后所说的话,和那日杨溥所说的话大概率没什么分别。



    张太皇太后见她如此,道:“你去将我的衣服拿来。”



    朱予焕有些意外,劝阻道:“奶奶身体虚弱,还是不要轻易走动……”



    要是一不小心出个意外算谁的?



    张太皇太后的态度却十分强硬,自顾自地起身更衣。



    朱予焕无法,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张太皇太后身后,以防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一不小心出个意外。



    她也不得不感慨,到底是一家人,张太皇太后倔强的模样也时常出现在朱祁镇身上,让她偶尔有想要暴打某人的冲动。



    张太皇太后简单披好衣裳,这才搭着朱予焕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架边上,从其中一个抽屉中拿出一个盒子,递到朱予焕的手边。



    朱予焕看着张太皇太后手中的盒子,还是道:“奶奶为什么又要将这个东西给我?”



    “这是你爹爹留给你的东西,你好好拿着。”张太皇太后停顿片刻,接着说道:“先帝遗诏,比什么都有分量。更何况于你而言,这是你爹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只怕你当初交给我的时候,心里也十分舍不得。”



    她说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朱予焕的神情,想要判断朱予焕到底是否察觉出其中的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