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季的胸口打湿了一大片,他在漫天的鸡毛中与母鸡搏斗,其余的几只聚在角落里等待这场博弈的结果。季有兰站在她的毛豆后面,与这庙里的事物若即若离。
老季终于抓着老母鸡的翅膀根儿,身上粘得像个鸡毛掸子似的要季有兰收下。
“像什么样子。”她掸开了老季的手,背上竹篓隐入了远处的田间。
李小潭与李旺儿之间的纷争盖不住茶室的闲言碎语,它随着季有兰出入东天师庙的频率而茁壮生长。李池在上午十点三十五分到达这里,比平时晚了五分钟,一个膀大腰圆,胡子拉茬的男人冲着他吹口哨:“李池!你老婆天天去庙里!”
“那是我让她去的!”
“她还在庙里晒毛豆呢!”
“我家里没有毛豆!”
“可是老季那里有!他还用毛豆炖鸡汤嘞!哈哈哈哈哈哈……”
“炖你爹的头!”李池扔掉杯子冲过去啐他,但胡子男人站起来比李池高了足足两个头,这个在家里睡觉要占掉大半张床的男人现在就像一只蔫茄子,他不敢与这个男人对抗也不敢去庙里确认他说的事情,他成为茶水室众人视线的中心,在脑海里为自己寻找转寰的余地,水烧开了新的一炉,吱吱叫着催促伙计来装下一炉。李池在灌水的汩汩声下挤出一句:“那是我送的!我送的!”
他在众人的喝彩般的笑声中蜷缩回自己的座位,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叩叩桌面,“添茶!添茶!”
李池感到郁闷,茶也喝得索然无味,傍晚拖着鞋回到家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把茶水室的杯子顺了回来。他把杯子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发现白瓷杯上其实有着细小的黑色斑点,内里积起了茶垢,小时候用秸秆编过的草环就是这个样子。
“你妈呢?”看到李小潭回到家中,李池的注意力就从杯子转移到人身上。
“这不是回来了吗?”
季有兰的身形就在李小潭后头不远处,箩筐里的羊草高出了她的头顶,李池问道:“你去庙里了?”
“不是你要我去的?”
这个男人便低下了头,他既想紧紧抓住自己在家的地位,又想要保住在外的颜面,这两头担子他挑不好,摇摇晃晃反而要把自己给摔了。
“遇到老季了?”
“哪个去庙里的没见到老季啊?”
“你跟他讲话了?”
“你讲话这么没道理。”季有兰将一把羊草扔到食槽里,三头山羊叫嚷着围过来进食,在季有兰卧床的三天里他们已经饥肠辘辘,开始啃食羊圈的墙皮,现在新鲜的羊草让他们的方眼珠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其中一头直起脖子引吭高歌,另外两头规律地踏着蹄子鼓掌,“又不是死人,还不能讲话了?”
李池在一片羊叫声中提高了嗓音,“你别被他骗咯!”
“他能骗我什么?”
李池叩了叩手上的白瓷杯,“骗你钱!骗你身子!”
“你不信就跟着我去庙里。”
“我还要喝茶!”
季有兰把她对李池的失望和愤怒积累成一根一根的羊草,通过山羊口腔的咀嚼转化为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东西,但失望的无数种形式最终还是会回到她的面前,成为羊圈里需要清理的一角。
季有兰将最后一捆羊草扔到食槽当中,李池仍在门口抚摸那只白瓷杯子,她走过李池的身边踏进房门,也踏进不再回头的道路。李池顺回家的茶杯成了酒杯,他开始不分昼夜地酩酊大醉,霸占大部分的床铺。
李池熟睡的时候,季有兰看着家里柜子上的吉祥天师塑像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塑像可以在李池的头上砸一个窟窿。
季有兰当然没有这样做,这会害了她自己,也会害了李小潭。
那天开始,季有兰的羊草越割越多,去天师庙的时间却越来越短,蒲团上她依旧闭口不言,心里却摸清楚了想求的是什么。老季就和雕像一样无言地坐着,一直等到季有兰离开。老季会抚摸季有兰跪过的蒲团,开始研磨红豆和莲子,有时候会拎着一块好肉,在季有兰跪拜的时候偷偷放到她割的羊草当中。
季有兰说:“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呐?”
老季不作回答,只继续往季有兰的箩筐里放东西。季有兰接着说道:“你该拿去给你妹子。”
“她不用。”
“我吃了啥用?”
季有兰只是想要拒绝老季的好意,老季却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你太瘦了,瘦得像一只青蛙。”
“哪儿有人像青蛙的。”
季有兰对此不知情,但明月庄里比老季更年长些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十几年前老季的母亲还能走路的时候就是季有兰这样的瘦骨嶙峋,胸腔还比不上一只青蛙的气囊丰满。
老季至今也不知道母亲得的是什么病,只知道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皮肤被重力拉扯着更加紧贴着骨架,把她腐烂后的形状都勾勒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