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变成了一只灵巧的猴子,他用十根细长的手指伸出笼子狭小的缝隙解开了铁丝扭成的锁。www.guiyunwx.org沿着明月庄的土路一路奔向太阳,当庄子里的人都怀揣着恐惧和不安寻找他的踪迹时,李洪就蹲在明月庄最东边的大树上对底下的人群发出嘲笑。
李得彩在万金花的吩咐下紧闭了大门,现在正从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观察明月庄众人的反应。对于季有兰的审判让她筋疲力尽,万金花一回到家就以一个“大”字瘫在床上喘气,她的肚皮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汗把头发贴在脸上,好像墨水画过的痕迹。
万金花在自己的喘息之间听到了微弱的呼噜声,小白菜那小子带着下半身的疼痛在床上睡着了,或是晕了过去。
“李得彩,我有点害怕。”万金花说。
在李得彩的记忆中,万金花很少流露出害怕的情绪。“你怕的是什么?”
“怕小白菜,怕他好了,又怕他好不了。”她的声音很轻,完全没有了人前的威风和神气。李得彩的手里拿着古巴烟斗,没有加烟草,他就是很喜欢烟斗外壁光滑的触感,他说:“他死不了。”
“李得彩,你这人表面窝囊废,内里比鬼还可怕。”万金花躺在床上这么骂了他一句。李得彩不懂,他只是陈述事实,怎么就比鬼还可怕了。
万金花接着说下去:“我看他马上就要取代我了。”
小白菜的独特经历与在众人面前超乎意料的表现让万金花感到自己在明月庄的地位正摇摇欲坠,这让她产生了窒息的感觉,“你看到了吧,他开始抢我的话了。”
“再怎么他都是你儿子。”李得彩说道。他的话对于万金花根本起不到安慰的作用,他只能搬出血缘伦理的关系来维护万金花的位置,不过神婆子本身也并不寄希望于李得彩嘴里能吐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她的心里早有想法,也从来是不必与李得彩商量的。
李得彩在家里转了一圈说道:“姑娘呢?”
万金花在床上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几秒后她的眼角留下浑浊的眼泪,“这样下去,他会逼死我的,李得彩。”
万金花终于在小白菜野兽般的喊叫声中退化为一个筋疲力尽的母亲,她感到自己活到现在的一切都正在阳光下化为灰烬。床上的孩子在过去的六年间不断为她带来交织的希望与绝望,现在他两腿之间的伤痛还在万金花浑浊的眼珠里跳动。
她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指使李得彩为他抹上一把干净的寿仙土,再在他的嘴边擦上一圈栗子粉,她烧符纸,她对着家里的神像跪拜。她现在与这个孩子无奈地捆绑在一起,至于她的两个女儿,她却并不在乎,正如明月庄的人不在乎牲畜的动向,只要它们在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在场就好。
现在,这个女人并不能意识到这依旧是她自己种下的恶果,她重新燃起了对周围所有人的恨意,而这恨意在万金花经历的岁月里源远流长,在下一代人的纠葛里卷土重来。
万金花的姓氏早已表明她外乡人的身份,只不过她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来处,明月庄就是她一生记忆的开端。万金花对于所谓父母与故乡的情感已经在她确定自己被遗弃之后被时间无限冲淡,记忆模糊了,恨也就没有标靶,她在十二岁的年纪开始了独自一人的生活。
虽然万金花早就忘记了父母的模样,但她对自己被遗弃的原因心知肚明:任何物体划过她的皮肤都会留下红色隆起的痕迹,导致她在某天穿过一片遍植桑树的田地之后身上就遍布了无法识读的咒文。她在那个或遥远或近在咫尺的故乡便成了不祥的象征。
这样的指控对于当时的万金花来说难以理解,只是那天之后她知道家里就时常莫名其妙地出现成群的老鼠,变质的食物,他们常在清晨发现屋外墙上未干的血渍,还有四面八方飞来砸坏窗户的石头。到了现在她坐在小白菜的床边,才渐渐与当时自己的母亲感同身受,压力逐渐转化为沉重的绝望,压弯了万金花父母的脊梁。
她在一个平常的夏天夜晚睡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故乡,庙里巍峨的神像是万金花与明月庄打的第一个照面。
躲在天师庙里生活的孩子很快就不是秘密,万金花发现明月庄的人们对她的突然到来并没有表现出想象中的强烈好奇,那时的她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于是万金花得到了充足的时间来思考自己的生活,她小心谨慎地对待任何触碰,并不是因为她和父母一样认同了“不祥”的说法,而是想要摸清明月庄对这种皮肤病症的看法,避免重蹈覆辙。她将自己如今的处境归咎为“无能”,家乡的无能使人们无法辨清或解决她的病症,父母的无能使他们无法反抗他人的恶意,自己的无能使她仍要忍受长时间的艰难生活。
无能的范畴后来被她拓展得更加广泛,明月庄的大多数人都被纳入其中。她身后那尊高大的神像就是原因,日日叩拜的行为就昭示着他们